「就算真的政府是错的,那也已经过去了」

2020-06-11 作者: 围观:910 38 评论

「就算真的政府是错的,那也已经过去了」

「就算真的政府是错的,那也已经过去了,大家会理解的。」
──Feel 刘

Feel 刘太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六四纪念馆参观,几乎要被手上一大堆的购物袋给绊倒。这个纪念馆其实是临时搭建在香港一所大学的一栋建筑物内部。「Feel」是他的英文名字,是来自四川的英文老师取的,顾名思义是因为他的成绩非常好,对英文「有感觉」。纪念馆门口站着一位身穿黄色制服的志工,Feel 刘冲到那人面前询问是否需要留自己的名字才能进去。对方说,不用,可以直接进去。不是这所大学的学生也没关係吗?对方回,没关係,没事。那他们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在中国是被禁止的?对方说,知道,但在香港这边仍然可以展出真实发生的事。

房间里摆放着一排椅子,Feel 瘫坐在其中一个位子上,购物袋则放在面前的地板上,接着他开始观看一部长达十一分钟的电影,内容是关于学生运动。他聚精会神,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电影播映完毕之后,他又看了第二次。在这期间,他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新 iPhone 拆封,然后把它插进座位旁的墙上充电,这样就可以把所有看到的东西都拍起来。当时,我正好站在他身后。他看完第二次电影之后,我上前问他关于这部电影的看法。「第一次见这样的题材,虽然我已经上大学了,」他回答。「课堂上老师只是大致提一下,但从来没有提一下,但从来没有提过什幺东西,都是让我们自己看。他们害怕承担责任。」从老师的角度来看,教导学生关于一九八九年发生的事件没有好处,最好不要碰。

「我觉得中国政府很多东西都已经隐瞒,隐瞒,欺骗性比较强。」他不客气地说。

「你什幺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我问。

「就是这个时候,就是看的时候有这个想法的。」他回答。「以前我还曾经试图加入共产党,那时候我觉得它挺公正的。可能有些事情不太公平,但总体来说还是很不错。但今天看了这个短片以后,感觉自己了解的特别少,尤其对于共产党的部分。」

Feel 是一名二十二岁念行销的学生,从中国大陆跑来「香港特别行政区」购物。他以相当于大陆价格的三分之一买到一双闪闪发亮、孔雀蓝的爱迪达运动鞋,还买到了他视如珍宝的 iPhone,价格同样相当便宜。我们谈话的时候,他很爱惜地抚摸着手机萤幕。「我必须得这样。我把所有的钱都用来买这个手机了。」他的购物袋里也装着要给朋友的名牌化妆品,但大部分是装着他从中国大陆带来的食物和水,这样可以节省开支。

Feel 来香港不只是为了买东西,还有为了体验所有跟中国内地不一样的事物。他一直在这间大学的校园里闲逛,想看看这里和他在中国的学校有什幺不一样。他甚至专程跑到药妆店去询问不同牌子的保险套;这幺直接问关于性的事情在中国是不可能发生的。「这里的思想很开放。」他兴奋地说,「给你一种敢说敢做,敢拼敢想的感觉。」

他走在街上也遇到让他震惊不已的事。首先是法轮功的学员跑来跟他搭讪,法轮功在中国被打为邪教而遭到禁止。然后马上又来一个反法轮功的人跟他搭话。他偷偷把两派的文宣品都塞进包包,在我跟他聊天之前,他已经看完了《九评共产党》,这份法轮功的出版品大力挞伐共产党的统治。Feel 很快地补充道,他只是想要知道更多事情而已,但无论如何都不太可能反对政府。说到底,他其实对政治不感兴趣,基本上是那种随波逐流的人。

在西方,「坦克人」被视为天安门的标誌性图象──一名身穿白衬衫黑裤子的削瘦男子,在长安街上面向一列坦克。这张照片摄于六月五日,大多数的杀戮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这名年轻男子双手各拿着一个塑胶袋,彷彿他是在买东西回家的路上,自发地决定要站出来挑战国家武力。从北京饭店阳台拍摄到的影片显示,在一长列的坦克车从大街上向这名男子冲来以前,他就已经在前方站定位。第一辆坦克想要绕他,他顽强地跟着移动挡住去路。当它停在他面前时,他爬上坦克,和一名从舱口往外偷看的士兵交谈。据一份未经证实的报告指出,这位坦克人曾大喊:「掉头!停止杀害我的同胞!」1影片显示,他接着被三个陌生人推拉走;这些人是安全部队的人还是试图保护他的支持者就不得而知了。儘管经过多年努力,还是没有人能查明这个人后来发生了什幺事,甚至无从得知他是何方神圣。

现今还有多少中国年轻人知道坦克人的事?为了测试网路时代里中国审查制度的效果,我设计了一个很粗略的实验。我把这张坦克人的照片带去四所北京的大学校园里,分别是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人民大学和北京师範大学,他们的学生在一九八九年的运动中起了领导的作用。

我很好奇,今天有多少网路世代的学生能认出这张照片。我询问到的都是中国受过最顶尖教育的学生,是菁英中的菁英,然而绝大多数的人看到照片的时候都一头雾水。「是在科索沃吗?」一名天文学系的学生问道。「这是在韩国吗?」一位正在攻读行销博士的学生大胆猜测。另一位正在北京师範大学从事教育研究工作的学生则问,「感觉有点像天安门哪儿,但不是吧?」一百名学生中,只有十五个人正确指认出这张照片,其中两人从没见过照片,但猜对答案。而事实上,误以为这是张阅兵照片的学生人数比认出来的人还多,总共有十九位。

在那些认出「坦克人」的学生中,有一对情侣反应非常剧烈,他们倒抽了口气,大惊失色地闪躲这张照片。一位和我用英语聊天的年轻北京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我的天吶!」几名学生声称自己不知道这张照片,但是他们的反应出卖了自己。「这是个敏感话题,」北京大学一位年轻人紧张地说。当我问他是否愿意谈谈这件事时,他回答,「我觉得我不能。」然后就落荒而逃了。另一名大学生则展露了一副党员干部的模样,一本正经地说,「这张照片也许是关于一次反革命事件的,大概发生在我出生后的两三年。」

不过我更惊讶于我自己内心经历的自我审查。当我拿着这张坦克人的照片去面对这些年轻学子的时候,有种像在从事什幺异端行为的感觉,就好像我正朝着这些整齐划一树木成荫的校园,投掷一颗意识形态的手榴弹。我变得紧张兮兮,深怕可能有人会向警察或大学的警卫告状,说我算準了个别学生不太可能向当局举报外国人,所以特意只找落单的学生交谈。儘管我清楚记者身分让我有办法在中国来去自如,但我仍变得疑神疑鬼,怀疑自己可能会因为只是亮出「坦克人」的照片就被拘捕。

我原本并不这幺担心的。但这项非正式调查结果却让我惊觉,中国共产党在这些中国最聪明的学子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高。事实上,好几位认出「坦克人」的学生都为政府的行为辩护。「我认为当时国家的反应是有一点过激,」一名就读人民大学英语系的年轻学生表示,「当时,国家镇压这个暴乱是有它自己的原因的。因为当时新中国刚建立,而且经历了很多不稳定因素。这个时候再出现暴乱的话,很可能中国的政权会不保。而且当时有很多外国的势力要利用这个暴乱製造事端,想趁机推翻新中国的政府。」她相信,政府已经表现出值得讚许的克制力,允许抗议活动持续了那幺长时间,只有在「外国势力」开始挑起事端后,才开始採取行动。接着她很快地指出,她对「一九八九年事件」的理解并非来自官方渠道,而是来自自己的课外阅读。

「每个国家都会有丑闻,」另一位就读清华大学创业研究的女学生沉着冷静地用流利的英语回应。「我知道很多人指责我们的政府,确实他们也做了很多需要被指责的事情。但问题是,如果另一个党派来统治中国,结果会是什幺呢?也许不会像人们想像的那幺美好。就目前状况来说,我们要感激他们为我们做过的事。」她认为,中国政府的行为符合多数人的利益,那些谴责中国行为的国家反而应该要回头看一下自己的前科。她说,「其他国家才没有真正的言论自由。」这个回答直接照抄了中国宣传机器的套路,藉由指责其他人,巧妙地移转了焦点。

一名年轻的医科学生坐在学生餐厅外面一辆闪闪发光的摩托车上,他手上戴着一只高级的手錶,穿着一件招摇的黑白 T 恤,上面印着香奈儿的标誌。「这个很可能是假的,」他一边紧盯着照片说,一边想到网路上大量的假照片,还有数位照片编辑工具的精细技术。他下了定论说,「只凭照片是不可信的。我觉得这个很可能是假的。」说完,就戴上一副昂贵的名牌墨镜,骑着摩托车扬长而去,临走时还吸引了几个女生回头看。

相较之下,当时的中国学生在六四事件一发生之后,可就没那幺轻易地吞下政府的说法。有鉴于政府粗糙拙劣的宣传手法,这也许不是太令人意外。2政府有时甚至会倒转电视画面,让人觉得军队是在示威者失控之后才开火,掩盖了那些平民投掷石块是为了报复军方开火的事实。杭州西湖电子研究所在一九九○年进行的一项调查发现,实际上只有百分之二到三的学生对党的说法「深信不疑」。3当时,网路还没出现。现在,每个学生都会上网。然而,宣传机器已打下了非常良好的基础,让大多数的学生根本没有兴趣去质疑事件的官方版本。

1 Schell, 163.
2 同上,页177。
3 同上,页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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